第(1/3)页 1672年 后来,当历史学家们试图描述1672年时,他们会用一个简洁的词:Rampjaar,灾难年。但对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,那不是一个词,而是一千种不同的崩溃——像一面巨大的彩绘玻璃窗,被石头击中后,以一千种不同的方式碎裂。 三月,法国正式宣战。四月,英国跟进。五月,明斯特主教和科隆大主教这两个德意志小国也加入了围攻——就像豺狼看到狮子扑倒水牛后,跑来想分一口肉。 “我们被四个国家同时攻击。”小威廉在海牙海军部的地下作战室说,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上,红色箭头从南、西、东三个方向刺向荷兰共和国,“历史上从未有过。” 德·鲁伊特将军——现在六十岁,头发全白,但眼睛像淬火的钢——用木棍戳着地图:“法国陆军从南边来,英国海军从西边来,德意志联军从东边来。好消息是:他们不可能协调一致。坏消息是:我们也不可能同时防守所有方向。” 房间里挤满了军官、省代表、文官,空气混浊得像暴风雨前的沼泽。各省的代表们终于停止了争吵——因为恐惧是一种高效的统一剂。 “水闸计划准备好了吗?”荷兰省大议长扬·德·维特问。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,眼袋浮肿,但声音依然保持着他作为数学家的精确。 “泽兰和荷兰省的主要水闸随时可以开启。”水利工程师报告,“但乌得勒支省和格尔德兰省的代表还在犹豫——淹没他们的土地意味着毁掉今年的收成,甚至永久盐碱化。” “如果法国人来了,他们连土地都没了!”德·鲁伊特吼道,“告诉那些农民,是暂时失去田地还是永远失去自由!” 但说服工作进展缓慢。荷兰共和国这个“联省”体制,在和平时期是精巧的分权制衡,在战争时期就成了瘫痪的七头怪兽——每个头都想往不同方向跑。 与此同时,在乌得勒支省边境,扬叔叔正经历着艺术生涯中最奇特的委托。 他被派往边境要塞,为守军画肖像——“提升士气”,军方说。但当他到达时,发现士气已经低到需要用铲子从地里挖出来。 要塞指挥官是个肥胖的弗里斯兰人,一边啃着香肠一边说:“范德维尔德先生,您最好画快点。法国人离这里只有三天的行军距离。听说路易十四的军队有十五万人——我们这里只有三千,而且一半是新兵,连枪都不会装。” 扬支起画架。他决定不画传统的英雄肖像,而是画一幅集体场景:士兵们在加固城墙,农民在帮忙搬运物资,牧师在分发圣经,炊事兵在大锅前搅动——日常的、卑微的、但顽强的准备。 第三天早晨,他刚完成素描稿,地平线上出现了烟尘。 不是法国人——是难民。成百上千的农民,推着装载全部家当的手推车,赶着牲畜,搀扶着老人孩子,从南边涌来。 “布雷达陷落了!”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哭着喊,“法国人屠杀了守军,城市在燃烧!”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要塞指挥官下令关闭城门,但城外的难民哭喊着,母亲举起婴儿,老人跪地哀求。 扬放下画笔,走到城墙上。他看到指挥官脸色惨白地下令:“开……开门。放妇女儿童进来。男人……男人留在外面准备战斗。” 那天晚上,扬修改了画作。在原有场景上,他加上了城墙外的人群——模糊的、绝望的、无数张脸孔。他给这幅画起了个临时标题:《选择的重量》。 但重量很快就压垮了选择。两天后,法国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中。不是想象中的盔甲闪亮的骑士,而是穿着蓝色制服、纪律严明、配备新式燧发枪的专业军队。 守军坚持了一天。当法国大炮开始轰击城墙时,指挥官决定投降——“为了避免无谓的屠杀”,他说。 扬被俘了,与其他平民一起被关在教堂里。一个法国军官——年轻,优雅,会说流利的荷兰语——认出了他。 “范德维尔德先生!我在凡尔赛见过您的画!”军官惊喜地说,“您怎么在这里?” “记录历史,”扬平静地回答,“虽然现在成了历史的一部分。” 军官笑了:“那么您将有独特的机会记录法国的胜利。路易十四陛下欣赏艺术,您会被妥善对待的。” 但扬要求继续完成他的画。军官好奇地同意了,甚至提供了新的画布。 于是,在法国占领的乌得勒支要塞里,荷兰画家继续作画。现在画面变了:法国士兵在巡逻,荷兰平民在排队领取“占领许可证”,当地合作者在帮忙维持秩序。 军官来看进展时,评论道:“您画得很……客观。没有丑化我们,也没有美化。” “我只是画我所见,”扬说,“而真相总是复杂的。” 在海上,情况同样绝望。 扬二世所在的“荷兰七省号”正与英国舰队在北海激战。德·鲁伊特试图打破英国对荷兰海岸的封锁,但英国战舰数量占优。 炮战中,扬二世的职责是协调甲板与炮舱之间的通讯。硝烟刺眼,噪音震耳欲聋,但奇怪的是,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清晰——就像他父亲计算风险时的那种状态。 “左舷中弹!三号炮位损坏!” “医护兵!这里有人受伤!” “英国‘胜利号’正在逼近,准备接舷战!” 扬二世抓起一把弯刀——他不擅长这个,但别无选择。当英国水手跳过船舷时,他看到了对方的脸:年轻,可能比他还小,眼睛瞪大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英语。 他们扭打在一起。扬二世感到刀锋划过手臂的灼热,但也感到自己刺中了什么。那个英国水手倒下了,眼睛里的光芒熄灭,像蜡烛被吹灭。 战斗持续了四个小时。荷兰舰队勉强突围,但损失了七艘船。“荷兰七省号”受损严重,勉强驶回特塞尔岛维修。 在医务室包扎伤口时,扬二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他想起了巴达维亚,想起了VOC士兵杀死当地人的场景。现在他也杀了人。区别是什么?为了国家而不是公司?为了防御而不是扩张?这些区别在死者眼中重要吗? 德·鲁伊特将军来视察伤员,在他床前停住:“你是范德维尔德家的人?” “是的,将军。” “你祖父是威廉·范德维尔德,那个莱顿的鲱鱼商人?” 第(1/3)页